高澄皱眉。“你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想让我走？”
尾音微微上挑。
她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他，那双茶色的眼睛像湖水，只倒影她自己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他眼底的慌
又
了一层，久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收紧了。
她还是不说话，只是看着他，像在等他自己回答。
高澄不说。他没走已经说明了一切。还要他说什么。
沉默横亘在他们中间，像一堵很薄的墙，薄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，却厚到谁也越不过去。
最后是她先越过去的。
“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全是雾，我走了很远的路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些，“我以为你不会来。”
这句话说出
，她偏过
，把脸转向榻内侧。不是后悔，是知道说了也无用。
他又不会变。她太知道了。他们之间，什么都不会变。
不是对他失望，是对改变宿命这件事本身，不抱希望。
高澄没说话。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，低下，额抵着她的指节。肩膀在发抖。
元玉仪感觉到有一滴滚烫落在自己手背上，湿热的，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鼻尖一酸，眼泪也无声地滑下来。她哭了很久。哭自己的宿命，她知道，他也是。
她偏着，一直没有看他。她知道，他也不想让她看见。
她能做的，是没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走。是会永远等在那扇门后。
她蜷着手指，没有扣紧。这个微小的动作，让他觉得比攻不下颍川长社还要无力。
“刺客抓到了吗。”她忽然开。
高澄沉默了一瞬。“没有。”
“有
想杀我，肯定是因为你。”她偏着，
阳怪气地说，“我又没仇家。不像你，这么招恨。”
高澄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这句话里还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，带着刺的亲昵。
“所以，”他抬起眼，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，语气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，“你跟我一起去晋阳。”
元玉仪没应。没有把手从他掌心里抽走。
就像一年前，铜驼街上，她第一次搭上他掌心时那样。那时她是心甘
愿的。现在或许也是。
“我昏迷的时候，你都在想什么。”
“想你别死。”
“没了？”
“没了。”
她看着他，等了一会儿，他也没再说。
“那你也好好活着。”她说。
“当然。”高澄垂下眼，看着她指尖弹琴磨出的薄茧，语气笃定，“我当然会好好活着。以后统一北方，统一天下。到时候你别弹《蒿里行》了，给我换首《太平调》。”
元玉仪嘴角弯了弯。这个，一贯嘴硬，连承诺都说得拐弯抹角。看他这样，就不拆穿了。
《太平调》在这世道，她从没听过。但她听到了他说的未来里有她。
她就再信一次。最后一次。
殿外，凉风掠过石栏。高湛静立于影。殿内那些话，他听清了；那些画面，他也看见了。
天意公允，也终究残忍。
他离开时风声依旧，和来时一样，悄无声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