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吴嗯了一声,声音很低,有时候说几句就沉默了,然后说:“信号不好,先挂了。”挂了以后就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,屏幕上是两个孩子的照片。
有一回杨满仓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老吴还坐在床沿上,没打电话,就那么坐着,手里攥着一只小孩的袜子。
杨满仓吓了一跳:“老吴你咋不睡?”
“听听风声。www.龙腾小说.com”
杨满仓愣了一下,仔细听了听——工棚外面的风灌进来的时候,呜呜的声音像极了老家屋檐下北风刮过瓦片的声音。
他站在老吴旁边站了一会儿,说了句“早点歇着”,老吴没回话,把手里的袜子攥得更紧了。
大刘从上铺翻下来,趿拉着鞋走到工棚门
,点着根烟,回
冲杨满仓挤眼睛:“满仓,你媳
给你褥子里塞啥好东西了?打开看看。”
杨满仓没理他,把枕
拍松,又把周小菊塞的煮
蛋和烙饼从袋子里拿出来搁在床
。
烙饼用油纸包着,还带着灶膛里的柴火味。
大刘眼睛尖,凑过来就掰了一块塞进嘴里,嚼着说:“嫂子手艺不错啊,比食堂那猪食强多了。”
“你滚。”杨满仓把烙饼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大刘嘿嘿笑着又掰了一块:“别小气嘛,这么多你一个
也吃不完。回
我让食堂胖大姐给你多打一勺菜,扯平了。”
晚上十点,工棚里的灯灭了,但
没静。
有
在黑暗里听小说,外放的声音时大时小。
大刘从上铺探下脑袋骂了一句:“谁他妈大半夜外放呢,还让不让
睡了?”外放的声音小了点,但没关。
有
翻了个身,铁架子床咯吱咯吱响了半天。
老郑在床底下用电饭煲偷偷煮面条,咕嘟咕嘟的声混着葱花味飘了一屋子。
大刘吸了吸鼻子:“老郑你又煮面,馋死我了,分我一
呗?”
“分个
,自己泡面去。”
蓝格子帘子后面传来老周压低嗓子的说话声,然后是窸窸窣窣翻身的动静,床板轻轻吱呀了两下就安静了。
花布帘子后面台灯还没灭,从帘子缝里漏出一道细长的黄光,有个男
低低咳嗽了一声,然后是
压着嗓子的笑。
那声笑很短,像是被
捂住了嘴。
大刘在上铺翻了个身,小声骂了一句:“
,这
帘子遮得住啥。”然后没动静了。
杨满仓躺在铺上,身上盖着周小菊缝的褥子,
顶是大刘的鼾声,震得铁架子床微微发颤。
他把手机掏出来,信号只有一格,周小菊的号码拨了又挂,挂了又拨,最后还是通了。
“到了?”周小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,带着电流的沙沙声。
“到了。”
“咋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电话那
顿了一下,“苗苗今天下午在院子里玩,摔了一跤,膝盖磕
了皮,哭了两声就好了。她让我告诉你,她今天学了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杨满仓侧过身把脸埋在枕
里,闷闷地嗯了一声。他听见电话那
苗苗在旁边喊“爹、爹”,声音又尖又脆。
“苗苗乖,爹过年就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枕
边上,屏幕还亮着,屏保是苗苗满月时拍的照片——周小菊抱着孩子对着镜
笑,背后是院子里那棵枣树。
大刘从上铺探下脑袋,小声说:“打完了?你媳
说啥了?”
“没说啥。”
“得了吧,你那脸都快埋枕
里了。”大刘叹了
气,“睡吧睡吧,明天还得上工呢。”
杨满仓没吭声。他在黑暗里睁着眼,听着大刘的鼾声、老吴翻身时铁架子的咯吱声、窗外塔吊转动的轰隆声。
顶的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户漏进来的光,橘红色的,是工地外面那排霓虹灯。
他就盯着那道橘红色的光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,才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