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卒没吃没喝，单凭一
长气吊住，便能熬下半个月，想来武艺不弱。可换句话来说，这
死前必也受尽了孤单痛苦。
白璧暇沉吟道：“他有提过自己的来历么？”众部属低声道：“没有。他只说自己是河南来的，平
靠着卖艺为生。咱们问他姓甚名谁，过去有何战功，他也绝不提。”白璧暇了
，道：“也罢，是死在咱们辖下，你们过去查查那只包袱，至少要查出这的姓名。”
众部属蹲下身来，将那包袱解开，只见里有个馒，早已发霉溢臭，此外尚有几件
旧衣裤，全都洗得泛白，至于这的姓名来历，功勋军职，却仍毫无线索。
眼看查不出来的身份，白璧暇也没辙了，正要命掩埋是受，忽见坑里泥沙掩盖，埋藏了一样物事，白璧暇心念移动，忙纵身
坑，将那物事拾起，随即跳跃而上。
眼看上司身法如此利落，众下属自是高声喝彩。白璧暇伸起手来，止住众的欢呼，低来看掌心，却见到了一块铁牌。
淡淡的月光照下，但见铁牌生满绣驳，依稀见得有字。白璧暇将铁牌扔给了下属，道：“读出来。”那下属低读道：“武员郭奉节，湖南长沙，至正十二年生，官拜燕山中尉六品都统领……永乐八年、二十一年，随帝亲征蒙古……永乐四年、七年、十三年，任左先锋，随英国公三伐
趾……俘黎氏父子于高望山……”
白璧暇了，道：“是了，这年轻时追随过永乐帝，乃是‘燕山八虎’之一。”
众将士悚然一惊，方知这无名老卒战功如此显赫，年轻时曾北伐蒙古、南征趾，甚且俘虏过安南僭主，竟是前朝先锋猛将之一。
这“燕山”是个统称，泛指京城以北、长城以南的诸多兵马，合称“燕山十三卫”。不过详熟朝政者皆知，这“燕山卫”最初仅有八百余，皆是永乐帝早年招募而来的战士。其中最为骁勇的八员猛将，便给时称为：“燕山八虎”。
白璧暇
吸了气，道：“这半个月来，他都没提过自己的身份么？”众下属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谁也说不上话，良久良久，方听一低声道：“这的话很少，只有一回咱们巡逻经过，听他喃喃自语，说他一辈子最痛快的事
，便是率天下之先，攻大都……那时大伙儿听了以后，忍不住都觉得好笑……”
白璧暇蹙眉道：“好笑？什么好笑？”众将士道：“攻大都，那是太祖开国时的大战。想这老儿年纪再老，那时也不过十一二岁年纪，怎么
得到他上场？”一片苦笑声之中，都有不信之意，却听白璧暇轻声道：“得到的。当年开国举兵时，有一批小孩儿追随洪武帝，世称‘难童’。”
众军士愕然道：“难童？什么意思？”白璧暇嘴角微微一动，欲言又止，便只摇了摇，道：“罢了，你们瞧瞧他身上还带着什么，若有家故旧，咱们也给通报一声。”
众部将上前搜索，里里外外找了一回，便把遗物给了上司。白璧暇低一看，不觉眉紧皱，道：“三个铜板？”
“是。”那部属道，“这就是他的全身家当。”白璧暇默然半晌，道：“他死前可有遗言？”众部属摇了摇，谁也不晓得。白璧暇轻声又道：“那他家里还有什么？他可曾提过？”众无言以对，想来谁也不知了。
全场鸦雀无声，围在这老卒身旁，有的低踢土，有的遥望长城，谁都不想说话。
打了一辈子仗，除了这三个铜板，身无长物，临到生的最后一程，只有眼前这些陌生将士来给他送行。良久，一名部属拿起铁铲，低声道：“大家都过来吧，把这位爷台埋了。”
众默默围上，抱起了尸身，正要将他抛坑里，却听白璧暇道：“且慢。”
众将士停下手来，只见白璧暇摘下了盔，轻声道：“将月旗摘下。”众部属忙放到了旗杆，解下旗，给了上司。
白璧暇面向天寿山，单膝跪下，慢慢抱起那名老卒，将他裹月旗中，轻声道：“诸位，这就是我辈武的榜样。”当此景，众将士无不大受触动，摘下了盔，热泪盈眶，尽数随上司拜倒。
时在夜晚，固然看不到光，连月儿也隐遁不见，这片大汉江山竟是如此黑沉无。白璧暇冷冷瞧着夜空，忽然举起手来，传令道：“燕山卫！施放号炮！”
砰砰数声，燕山全卫向天开炮，一枚又一枚火箭飞升上天，漫天焰火中，照得天光地明，大地璀璨。白璧暇双手抱起那名老卒，亲手将他放坑中，众下属排列上前，拾起一把尘土，撒到那老卒得身上，将他慢慢掩埋了。
上司神落寞，一名下属附耳道：“大，咱们……咱们要给他立碑么？”
“立什么碑？”白璧暇笑了笑，回望那下属一眼，道，“你别忘了，现今可是……”他指着长城那段倾坍缺，微笑道，“隆庆天下啊。”